人终有一天会长大,终有一天会告别童年。然而,当一个人在生理的儿童年龄和心理的童年阶段构建起了健康而丰富的童年文化,即便他离开了童年,他的长成阶段也必然会建构起健康而丰富的成年文化,因为根据弗洛依德的理论,成年后的风筝无论飞得多远,也会沿着童年的轴线上找到根源。现代的社会一方面在物质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纷繁发达的时候,另一方面人的精神的世界正一天天变得萎缩、贫乏和粗略。成年人越来越变得功利和直接,人们眼中看到的只剩下了如小王子所不明白的:地位、名声、金钱、数字,于是人们的生活也就如小王子所遇到的那个点灯人那样陷入永无止境的劳碌和追逐,而最终一无所获。这是人成熟后走向现实的必然吗?功利是成年的另一个名字吗?还是在成长的根源上作为文化的童年根本没有被发现?!
成长的脚步坚定而有力,势不可挡,成长是一种必然,然而当人长成后,就像一个现代的民族无法摆脱他悠久的历史一样,已经隐藏为他潜意识的童年经验将无法阻止地对他的生命产生全方位的影响。诗性的种子必然会孕育出诗性的参天大树。由此可见,一个被发现和尊重,并得到健康成长的童年,是多么重要。也由此可见,虽然每个成年人都是从童年中走来,但每个人走过的都是生理的童年和心理的童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拥有过文化的童年。文化的童年,是被尊重被发现的童年,是有自己独特空间的童年,是充满了幻想和趣味的童年,是无知而又无不知的童年,是有心而又不用心的童年。一切那样自然,那样自由,那样活泼,那样无拘无束……
周益民课堂的在文化向度上的价值就在于此。和其他栖居在书斋中的儿童文化的捍卫者不同,周益民是以行者的姿态,以坚实的行为捍卫着童年文化。作为智者的周益民深知,尊重和成全儿童,仅仅高呼着口号是远远不够的。当他有计划地开始了诸如《逆风的蝶》《小王子》《皇帝的新装》《白色的贝壳》等一系列旨在探索和发现在(生理和心理的)童年时期播洒人性之光推开人性之窗途径的努力之后,更是在努力地建构着从入学到童年期完满完整的儿童阅读文化,以求在每一个孩子的精神世界奠定出一个可以生长出巍峨大厦的根基。除此以外,作为对儿童文化全方位的考察,他还在儿童语境中有了新的发现。《童年的月亮爬上来》便是一例。
我没有亲历这一经典的课堂,然而凭借着整理的课堂实录,我又一次走进了周益民的世界。比在时间轴上运行的课堂更加过瘾的是,我随时可以放缓我的脚步,以至驻足流连,甚至我可以在某一部分拉回,反复观瞻,以不错过每一个细节的妙处。就这样,从头至尾,又从头至尾。我想我该说些什么,因为在这一遍又一遍的过程中有许许多多的感觉从心底此起彼伏地生发出来,然而我无法表达,因为在他的课堂面前,真是无从出口,也无力出口了。网上次第见到一些对该课的评价,大都是听课的点滴随感,丝毫没有道出这一课的精绝之处,后来读到华东师大郑飞艺博士从教学内容角度的宏篇评论,虽然是从专业课程理论的角度的分析,终就隔了一层。周益民在后来自己的反思中将这一课定位为:“隐藏在课堂背后的,则是我的对语言与人之存在关系的一点思考”。或许周益民的课堂,本身就具有了意义的丰富性,而我却把这节课看为:周益民对儿童文化的发现,是对已经迷失的童年世界的重建,是一次瑰丽的童年文化谱系的建构尝试。
比如,课题就值得玩味了――“童年的月亮”。童年的月亮?是的,在成人眼中,月亮就是月亮,在成人语境中,月亮只有一个,在成人文化中,月亮虽有着多种隐喻,但那一轮或圆或缺的月亮,终就是外在于人的。童年的月亮,或许只有一个,或许远远不止一个,但,那是生长在孩子们心里的。正如周益民所说:“在儿童的眼睛里,月亮就是诗,就是童话,就是传说,是可以跟我们对话、交往的,是可以同玩同乐的;月亮充满着游戏色彩,充满着神秘诱惑。”于是周老师带领孩子们展开了跟月亮对话的意义之旅:读月亮,问月亮,猜月亮,唱月亮,思月亮,而最终的目的,何尝不是通过对月亮的发现达到对儿童的发现?因为这一次的童年发现之旅,是在孩子们童年的尾巴上进行的。
此外,“爬上来”,为何不是“升起来”?我想,不是矫情的诗意,那是别有意味的刻意。月亮的“爬”本是一种儿童特有的认知,那是儿童文化的语言专利。诚如前文所说,并非所有处于儿童年龄的儿童,都具有儿童的文化的,或者说儿童的文化并非天然就能健康生成的,那需要认可、尊重、培植和放大。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说出“月亮爬上来”的,在适宜的土壤中,或许不难,但在当下“一个极其隔膜、极其漠视儿童的时代”,孩子们诗性的种子是不容易成活成长的。这个功利化的社会,让孩子们过早地告别了童年,成了一个个老成的“小大人”“伪大人”。未老先衰,岂是吉祥之兆?让孩子们在童年的尾巴上回望童年的月亮,对于从没爬上来过的童年月亮,那是一个最后的补救机会,而对于已经爬上来的童年月亮,那是又一次的驻足回顾。让这些处于“反儿童化”时期的孩子,再一次走进纯真的年代,再一次发现童年的美妙和美好,抚慰那颗颗“渴慕着挣脱童年”的驿动的心。这宁静的课堂不是对这个喧嚣的社会的一种有力的对抗?
“很多人即使长大了仍会记得童年的时光,记得童年的月亮。”但是,也有很多人,会早早地忘记童年的时光,忘记童年的月亮。就像那些即将跨进少年门槛上的孩子们,成长的渴望是那样强烈,挣脱童年的愿望是那样急切,他们把童年看成了幼稚的代名词,把幻想看成了不切实际的虚枉,试想,怀揣着这样的盲目与冲动走上人生的大路,是多么轻率?古人说:勿忘初心。又说:复归于婴孩。哲人说:人们由于走得太远,以至忘记了他出发的路。是啊,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智慧的周益民知道,让孩子们不忘记来时路,唯有重走来时路。于是,便有了这一路发现之旅,读月,问月,吟月,思月的过程中,孩子们的精彩告诉了我,他们已经发现了童年的情是那样真,童年的言是那样善,童年的思是那样美。童年,最终还是孩子们自己的发现。 (责任编辑:admin)
